悠悠古道一一黄哨山

我在路上华英雄 2019-01-10 14:54:05

     我的家乡有座山,山名叫做黄哨山。位于锦屏县茅坪镇西北面,是茅坪古镇背靠的后笼山。

      从小,我听着有关黄哨山的故事长大,神奇的姊妹岩,神秘的石壁天书,“不怕挖来不怕挑,就怕金铜斩断腰”被明朝郑子龙铜钉腰斩的五龙岭,花仙子打翻王母娘娘的茶花种子洒落黄哨山的茶花岭以及“黄哨山,离天三尺三,人过要脱帽,马过要下鞍”的摩天岭等等神奇的传说给黄哨山笼罩了一层层神秘的面纱。对此山我从小就心怀敬畏,不敢一个人登越此山,怕自己的脚步惊醒沉睡的神灵,直到一九八四年初秋,与朋友第一次登上黄哨山顶,只感黄哨山“一览众山小”的雄伟气势,就登山而登山,对黄哨山的领悟没那么深刻。直至近日读到清知府冯兆珣的《捐修黄哨山碑记》才对黄哨山有了深刻的理解与认识,萌发了寻古探秘再登一次黄哨山的想法,体会一把“凭高四望,尘障一空,天风吹衣,飘飘乎有凌虚之想”的仙境。今年初春三月八日,与发小徐永超,登上了阔别35年的黄哨山。

   登黄哨山,只有一条古驿道可走。也就是黄哨山古驿道。

       黄哨山古驿道(古亦称官道)是明清时期西南通黎平、西北通天柱至镇远等地的要道,整条驿道高削陡峭,险峻难行。为此,自明清以来,很多文人墨客、官府政要为其泼墨煊染和斥资修整。

锦屏知县董淑昌《早过黄哨山》诗:

第一峰头驻马看,朝烟散尽见江湍。

岭含晓色千重霁,风动天声万里寒。

故国遥腾沧海气,孤身远隔碧云端。

殊方莫怪无消息,水复山稠雁度难。

    贵州学政邹一桂到黎平学试过黄哨山《瑜黄哨山宿茅坪》诗:

黄哨山高上接天,下窥万里隔云烟。

陡然身落云烟里,闲倚江楼送客船。

  嘉庆九年,黎平知府冯兆珣在上任中途经黄哨山,看到山道崎岖,非手持足撑难以难及于顶,下山则更是懔懔有惧色,稍不注意则跌入深谷,重者命赴黄泉,轻者腿折成废,于是有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之弘愿,出资整修茅坪黄哨山驿道,并写下了不朽之作《捐修黄哨山碑记》。下面,我们一起来看看二百一十多年前的清知府写下的这篇碑记。

     《捐修黄哨山碑记》

        嘉庆九年,余以刑部郎中出守黎平。次年三月由镇远赴任,同年惊相告曰是将走黄哨山也。余意贵州所在皆山,其最险而峻者则有落鹰崖、拉帮坡,余昔亲历,想黄哨亦不过如诸山等。及过天柱,缘山阴而上。及于顶,倏有役夫数十人群相拥扶,且懔懔有惧色,俯而视之,江环如线,山伏如羊,路石如锯。其直而陡也,亦复如针之悬。手持足撑,精力俱疲如斯。险处连络,有三比。及茅坪,安寝,魂梦犹惊,始知黄哨为黔山第一隘径也。余乃叹是非目睹,臆度皆虚。斯路之难,余犹如是行旅何堪。于是,有兴修之志。六月,署府学李教授来黎,扶掖请假询之,则曰:“坠跌黄哨山,腿折成废。余心侧然,而创修之意遂决,爰命家丁往度形势,狭者使宽,陡者使平,人力所不能僻者,则迂道以避其险,即今所修之路也。捐费八百,命工庀材,始于丙寅春仲,越及七月。余因公至镇远少憩于半山之茶棚,茅坪士庶持簿来请曰:“前捐资告竭,非集腋无以成功‘’。问需若干?则仍以八百金为请。余应之曰:“募化完工非十数年不可。且事求诸人不可必得,徒扰闾阎,虚糜岁月”。因复捐廉俸以蒇厥事。余九月犹在省而来报者曰:黄哨完工已旬日矣。急询其故,始知工匠筑厂山半,掘土数寸,青石嶙嶙。前之搬运于四十里外者,今则在跬步之间。两月工成,费仅三百,统计阅七月而告竣,行人之便。又过于落鹰诸山,自忆黎平出守,德政寥寥,而一念之动,神明赞其功,行人享其利用。敢谨纪始末俾后之来守土者,岁时加修,垂于勿替云。

      如今,细读这篇碑文无不感觉冯兆珣知府亲民爱民之遗风,并告之“俾后之来守土者,岁时加修,垂于勿替云"。所以茅坪黄哨山古驿道才得以加修成了现在这般模样。

   我俩将车开到原水运局楠竹林场,然后步入驿道,拾级而上。

  黄哨山古驿道,从山脚盘旋于黄哨山之上,高削陡峭,险峻难行。它尤如一条玉带从凌霄飘落在黄哨山上,整条驿道从1029米的山顶高处飘至山脚406米处,在山间林中若隐若现。驿道从茅坪古镇寨边三步桥边沿黄哨山主峰脚下而上至山巅与天柱分界处止,全长约7.5千米,现保存完好的古驿道青石板路全长4422米,石阶共6000余级,青石板共计6666块。驿道上的青石板有二种,第一种青石板是从清水江挂治上面的打岩塘定制的,如冯兆珣说:“前之搬运于四十里外者”。每块长均为1.4米,宽度最宽的为0.93米,最窄的为0.32米,其厚度约0.05~0.06米。这种青石板材质最好,不长青苔。那时清水江没有公路,把定制的青石板买来后,搬运到木排上顺河而下转运到茅坪,然后,再由民工抬至山上铺垫路面;另一种青石板是在黄哨山驿道山旁,“今则在跬步之间”劈山取石,就地取材,其材质虽比不上打岩塘的青石块,但较为规范。它主要用于修建黄哨山林场以上“路段”及“十八拐”路段;这种青石不是很规范有的大,有的小,有的青石块整块长有1.9米,短的仅有0.3米。厚度大的有0.2米,薄的为0.10米。有些石阶由两块或三块青石块拼凑镶嵌而成,用于险峻狭窄路段。从黄哨山半山腰以上,为最险峻路段,共有一十八个拐,路最宽处近2米;在最险要之处,最窄的路面仅有0.8米。

  这条“官道"曾经过往商贾络绎不绝,在经历了几百年的风雨后,1942年桂(桂林)穗(三穗)公路通车后,黄哨山古驿道才行人稀疏逐渐荒弃。

  1973年清水江木材水运局在黄哨山山半腰开荒种竹,1977年11月从茅坪三步桥边修建一条简易公路(现已水泥硬化)到林场场部(现立黄哨山古驿道石碑处),在修建过程中,黄哨山古驿道青石板路(寨边至林场场部)基本上遭到了的毁灭性的毁坏。

  聆听古道的回声。

  1987年黄哨山古驿道被公布为首批县级文物保护单位后。为保护古迹,面对驿道石板大量滑落路边、碑刻倒地,部分路段破损难行的情况。当地寨老发起保护文物古迹的倡议,得到村民的热烈响应,纷纷投工投劳古驿道的维修、保护,历时一个月的辛勤劳动,才得以今天这般模样。

    浓荫夹路,凉翠袭人。

  上完这石阶,就到了十八拐山脚。从这以上,坡陡路窄难行,在坡脚我们为登十八拐作了歇息,在休息中,我朗读了冯兆珣知府当年写下的《捐修黄哨山记》的碑文,声音穿越在林海波涛中,仿佛再现了当年古道“山伏如羊,路石如锯。其直而陡也,亦复如针之悬。手持足撑,精力俱疲如斯,险处连络”的境地。

      发小徐永超对我说,我站的地方就十八拐中的第一拐。

  第二拐。

  在十八拐中艰难的行走着。

  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拐了。经过几个轮回的整修,爬十八拐虽无手持足撑,却也苔滑路微,精力俱疲。

  临近十八拐坡头。

     从茅坪通往黄哨山顶,仅有此一处甘泉,取一瓢饮之,清甜可口,沁入心脾,精神倍增,身疲力竭之气全消。

     再喝琼浆,打扫了泉眼於积的枯技末叶和雨水冲击而下的泥沙,为后来登山探古者留下更干净更清澈的泉水后,继续前行。

  渐近山顶,不知何时风将树连根拨起,横卧于古道,因无工具,我二人力所不及,只能屈身而过。

  我第二次登上了黄哨山山顶。

  我记得第一次登上山顶时,原在土地庙旁边立有一块锦屏与天柱的分界碑,现已不见踪影,同行的永超告诉我,这块碑被黄哨山附近天柱的村民拔了不知丢在何处,看来耸立几百年的分界碑也被当下的利益而更改,殊不知:“人是客来,山是主”,你改变的只能是现在碑的位置,却不能改变历史长河中形成的历史印记。

     逾岭而下,苔滑路微,势极陡峭,遇峰回路转,险弥甚间。

      光绪二十一年(公元1895年)八月,百姓捐资整修功德碑。

    白云寺,白云书院的 历史印记。

  从十八拐坡头看,江环如线,茅坪尽收眼底。

  在黄哨山顶,从前有座庙宇,叫白云寺。相传元明时期,从湖北来了个和尚,法号甄道乾,他沿着苗岭山脉徒步千里,决意在此出家,传扬佛教。他在黄哨山择好筹建寺宇基后,在茅坪和附近山寨挨村挨户化缘,筹集钱粮,招募工匠,历经两度寒暑,寺宇终于落成。据史料记载和老人讲:寺宇两进楼阁,左右厢房四合;佛堂四壁漆得红光照影,大雄宝殿释迦牟尼端坐,左右佛塔和佛龛分列八大金刚、三千揭帝、十八罗汉、四大天王……形神各异,栩栩如生,整个寺宇显得雄伟壮观,气势恢弘。明湖广晃州知府吴赓虞宦游至此,题联寓怀:曲径云封留客扫,禅门月静待僧敲。清朝黄河两岸水陆提督陈天佑也在寺庙大门上书:石磬声声绕岭飞,引石龟听法,古柏参禅,万物皆随空寂意;木鱼阵阵和风舞,趋后世情魔,前生累业,众生尽得释门真。

  自此黄哨山便成了游人观光的胜景,香客朝山的圣地。

  清朝末年,“白云书院”在黄哨山白云寺旁的厢房诞生,创建人曾廉学识渊博,治学有方,天柱、锦屏两县有志之青年,不畏山高路远,慕名负笈而来。

  山以景名,寺以神灵,院以书传。黄哨山、白云寺、白云书院气势鼎盛,历经数百年,直到二十世纪初,军阀混战,兵匪恣行,1927年,川军由黔入桂,途经黄哨山,被当地民团袭击,死伤多人,遂迁怒于寺院,纵火焚烧,致使历代圣地,竟成焦土;千年古寺,化为灰烬,从此湮灭。

  以下四张照片,是在白云寺、白云书院的原址拍摄,昔日香火鼎盛的寺院和书声朗朗的书院现如今杂草丛生,树木林立,除了依稀可见的屋基石外,已无法辨别遗址的所在。

辛亥革命志士,茅坪杨溪村龙昭灵,别号黄哨山樵,在黄哨山白云书院求学期间,写有诗句:

《黄哨山行》

黄哨山高上下难,难莫难于半山险。

处之石槛杆,

俯视山腰悬绝壁,仰视山头入云端。

马意踟蹰仆心怯,一行一驻一长叹。

屏山四万八千丈,鸟道中开盘又盘。

瀑布直飞山崖里,路旁水井为谁干。

君不见,

王阳回马九折坂,雄心多为路摧残。

又不见,

后来王尊叱驭过,丈夫历险披忠肝。

用此我心怀无极,挥鞭长啸山谷寒。

  有关茅坪黄哨山的叙述还有很多,这里,我将光绪年间开泰知县赵一鹤的《黄哨山行记》摘录,权且作为该篇的结尾吧!

      “黔山称奇险,予滇人也。少孤,早客历险非一目矣。岁戊子,以水部郎外铨开泰令。明年六月摔檄之任,道出黄哨山。初升亦甚寻常,迤逦上约廿余里,忽浓荫夹路,凉翠袭人,烟寺钟声,悠然林际,林尽天壑。已至极顶,则黎、镇分界处也。凭高四望,尘障一空,天风吹衣,飘飘乎有凌虚之想。俯视众山,或如堂奥,或如釜钟,或如屏障回合,或如儿孙罗列,纠纷满目,未可一一名状,要之皆碚嵝矣。远而望焉,则黎平诸山如群龙之蜿蜒,万马之奔驰者,犹在其外。逾岭而下,苔滑路微,势极陡峭,遇峰回路转,险弥甚间,有扶栏翳之,又皆欹危不足恃。篮辇兀坐,闭目凝神,此身置之度外,历两时许,甫至山麓。亮江一派,奔涌而来,木筏蔽江,万辔横系。回忆在山时,初不知有江也,缘岸行,复三四里,炊烟缕缕出青林白屋间。询之舆人,曰“此茅坪也”。日暮就宿,夜阑不寐,一枕江声,因思黄哨山高则高矣,险亦险矣。第予平昔所经皆险,不及此乎?抑犹有险于此者乎?大抵人生阅历,肩项为多,当前则目眩神惊,已过则风驰电掣,匪特平昔所经杳如梦幻,即日间所历之境,亦恍如隔世矣。诘旦渡江,回视壁立千仞,径折百盘其间,仰而升俯而降,若行蚁缘墙,饥虱旋缝者,更不知凡几。险者自险,行者自行,险者愈险,行者仍行。险者初非因其行而始设此险,行者亦不因其险而遂止不行也。爰作斯记,并缀以诗,盖记行也,非记险也。若云险可记也,又岂独一黄哨山耶。

      他感叹黄哨山高、险、峻、美后,又充满激情又写下下面诗句:

森森万木碍晴空,林表钟声度晚风。

不向岭头回首望,那知身出绿云中。

削壁人行若蚁行,危栏半折补云烟。

雄心欲叱王尊驭,黄哨山高极暮天。

下山转较登山险,客路何如世路难。

且醉茅坪今夕酒,一灯疏影梦长安。

  驻足远眺,绿水青山处,有房屋林立岸边,我问:此仙乡何处?赵一鹤答:“回忆在山时,初不知有江也,缘岸行,复三四里,炊烟缕缕出青林白屋间。曰“此茅坪也”。

  这次重上黄哨山,虽比第一次登山的感悟透彻了许多,能带着情感和崇敬去寻觅远古的尘烟,体会先人的智慧、侠义热肠和亘古的悠悠乡情。但也留下了些许遗憾,一是未有将最险几处地段留影下来,二是对白云寺、白云书院遗址未作更深的探寻。这对一向细心的我而不及,这难道是促使我再一次重返黄哨山的天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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